2018年已经过去了，我并不怀念它。
　　回首这一年，时光依旧，我的日子既不惨淡，也不光明，像白开水一样乏善可陈，没什么可说的。
　　我只想说一个故事，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故事。
　　这个“别人”是一个女孩，十二岁的女孩。这女孩跟我同乡，在我媳妇执教的小学里念书，平常住校，周末回家。每逢周五放学，一般都是她爸爸去学校接她，把她接到附近的镇子上，让她跟父母一块儿过一个快乐的双休日。
　　她父母没什么文化，原先开货车，靠着多年来的摸爬滚打和省吃俭用，攒下一笔钱，从村里搬到了镇上，在镇上买下一座两间宽两层高的门面房。然后他们不开货车了，改行做汽修生意，给人洗车、贴膜、补胎、换机油。他们一家三口住在第二层，底层开门营业，小生意做得相当红火。小半年前，她父母还给她生了一个弟弟。
　　但是就在公历年快要过完的时候，因为电线短路，她家门面房突然失火了。火从底层烧起来，点着了楼梯间里囤积的汽油和在墙角堆放的轮胎。滚滚浓烟和刺鼻的气味惊醒了邻居，众人纷纷赶过去救火，也有人紧急拨打火警电话。可惜火势太快，施救已然来不及，大伙看见女孩的父亲光着脚穿着秋裤跑了出来，随即又跑回去抢救老婆孩子，他冲进浓烟和火光之后，再也没能活着出来。
　　这场大火发生在星期二的深夜，女孩在学校寝室里正睡得香甜。她爸爸，她妈妈，她四个月大的弟弟，以及她家那两间宽两层高的门面房，都在大火里化成了灰烬。
　　星期三上午，我媳妇听说了这桩惨剧，她和我都想收养这个失去双亲的女孩。但是我们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女孩的奶奶和姥姥都还健在，而且都在争抚养权。第一，她们是女孩至亲，有感情，也有义务；第二，在两个老太太看来，女孩归谁抚养，谁就能得到女孩父母那两间门面房。是的，房子烧没了，可地皮还在，把地皮转手卖掉，是一笔不小的钱呢！
　　星期五下午，学校开家长会，两个老太太早早地赶到学校，在办公室外面打了起来——她们都认为自己才是孩子唯一合法的监护人。或者换句话说，都认为残垣断壁之下那块烧得乌黑的地皮应该是属于自己的。女孩姥姥争抢监护权的积极性尤其高涨，因为她还有一个儿子没有结婚，假如争到了地皮，就不用发愁儿子的彩礼钱了。
　　同样是在星期五那天，学校免除了女孩的生活费，老师们集体为女孩捐了钱，还给这女孩买了几件防寒的衣服。对于这一切，女孩的姥姥都很感激，但她反复叮嘱老师：“一定要看好俺外孙女，千万别让她奶奶把她接走！”
　　女孩当然已经知道了父母和弟弟的噩耗，她精神状态还好，还在学校里正常上课，只是在吃午饭时偶尔会溜出校门。老师们不忍心拦阻，只能轮流值班，在她后面悄悄跟着。有一回我媳妇轮值，见她回到她们家早先在村里盖的小院子里。院子里有两棵槐树，槐树中间绑着一个简陋的秋千架，她木着小脸坐到秋千上，一五一十地荡起来。冬日阳光微温，照在那个荒凉破败的农家院，照在那女孩新买的羽绒服上。我媳妇忍不住哭了。
　　我在电话里安慰我媳妇说：“你不用担心，她奶奶或者她姥姥肯定会把她养大。事实上，你也不用担心她的经济问题，她父母生前还有些积蓄，咱们在民政局上班的同学也知道了这件事，救助工作马上就要启动了。至于那女孩心里的悲伤，你放心，会被时间慢慢冲淡……”
　　这是一个发生在年尾的真实故事，是人世间所有不幸故事当中很不起眼的一个，我之所以把它写下来，是因为它让我想起了多年前发生的一个类似故事。
　　那个故事的主人公是我一个高中同学，女同学，父母双亡，跟着姐姐长大。姐姐和姐夫省吃俭用，把她供到师范学校读书。毕业以后，她去一个私立学校教学。刚教满一年，也就是我大学毕业那一年，她查出肝癌晚期。她姐姐种地为生，没钱给她医治，我们二十几个同学帮她凑了总共不到十万块医药费。
　　毕竟那时候大家都是刚刚工作，都穷得很。这点儿钱肯定派不到大用场，不过足够把她送到深圳的一家慈善医院，让她在比较科学的护理条件下比较舒服地过完人生中最后一点点时光。可是她姐死活不同意让她转院，最后她是在乡镇医院里去世的，还剩下几万元，被她姐和她姐夫拿去买了一辆轻型货车。
　　我以前年少无知，激烈地批判她姐姐，认为她又愚蠢又冷血。后来慢慢明白过来，她对妹妹并非没有感情，只是她太穷了，把活人的日子看得太重了，在物资上的算计会压过亲情，就像前一个故事里那女孩的姥姥一样。贫穷本身不是罪恶，但是当贫穷压得你喘不过气来的时候，留给美好人性的空间是很小的。
　　2019年已然来临，我没有别的愿望，只愿时光尽快冲淡那个女孩的痛苦，只愿我们和我们的亲人平安、快乐，以及永远都不会被贫穷所逼迫。李开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