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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肩担尽父爱
  1972年的春节前夕,已回乡劳动改造两年的父亲决定带着我年幼的妹妹弟弟,回鄂南大市探望母亲、姐姐和我。整整700多天,一家人分隔江南江北,如牛郎织女般不得相见。不是父亲不想回鄂南省亲,而是父亲他此时还不是一个完全的自由人,离开新集一步都要生产队长的批准,何况去200多公里外的鄂南呢!
  这次,父亲说什么也要回大市省亲。因为上面有政策,生产队长拗不过父亲,极不情愿地批准了父亲的探亲请求。生产队长批准后,父亲决定立即带着妹妹和弟弟迅速上路,生怕迟则生变。
  那是一个飘着纷纷扬扬雪花的日子,父亲一手牵着五岁的妹妹,一手抱着两岁的弟弟,身上还背着一个包,带着家乡过年时的特产上路了。早上出门,下汉口,过武昌,到火车站时,天已擦黑。父亲到售票大厅买票时,当天去咸宁的火车票售罄。父亲先前的计划是坐火车到咸宁,从咸宁再坐长途班车过苦竹岭到崇阳,那样到母亲任教的大市中学要近一些。但一下雪,苦竹岭肯定会结冰,车辆过不去了,班车就会停开。于是,父亲临时改变行程,决定先坐火车到赵李桥,再从赵李桥去崇阳,那样就不需要走山路,即使是下雪,估计班车也是会开行的,只是路程要远很多。买好武昌至赵李桥的火车票后,父亲便在武昌火车站附近找了一家旅社,爷仨宿一晚。
  第二天天一亮,外面的小雪竟变成了鹅毛大雪。父亲挈女将儿坐上了南下的火车,这是离开崇阳两年多后的第一次重返。一声汽笛,父亲的心里五味杂陈。但这是去见自己的妻儿,欢喜还是多于惆怅。经过近十个小时的开开停停,列车到赵李桥站时,又是傍晚时分,雪仍然下着。从赵李桥汽车站传来一个坏消息,班车停开,何时恢复通行,还不知。父亲站在赵李桥站的月台上,看着漫天飘舞的雪花,心里盘算着,与其坐等雪霁,还不如迈开双腿走到大市去。这里离崇阳县城有40多公里,崇阳县城离大市中学还有10多公里。50公里呵,还有两个年幼的孩子。但父亲的决心一下,即付诸行动,便信步去火车站附近的土产杂货店买了一担箩筐,一根扁担,为走回崇阳作准备。买好这些东西后,父亲才找了一家旅店住了下来。
  翌日,天蒙蒙亮,父亲起床,出门察看雪情。雪覆盖着原野,一切都是白茫茫的,江南下这大的雪也实属罕见。风像一个撒野的孩子,横冲直闯,刮到脸上,就像刀削一般。父亲不禁打了一个寒颤。但父亲没有犹豫,他从来不是一个优柔寡断的人,有时还有点一根筋,认死理。他把仍然睡在床上的妹妹和弟弟一只箩筐里放一个,又用自己的棉大衣和棉上衣将他们裹得严严实实,他们居然没醒。然后,父亲便担着妹妹和弟弟出发了。
  父亲迎着风,踏着雪,迈开了第一步。一路上,同行者不少,只是他们大多两手空空,或带着很少的行李,在雪里边玩边走,而父亲是担着一双儿女啊。开始,父亲和他们的速度不相上下,甚至走得更快,只是走了上十公里后,父亲的速度才慢了下来,渐渐和前面的队伍拉开距离。风削着脸,雪落在头顶,一时,父亲身上的汗和雪花融成的水汇集在一起。中午,父亲也没有歇息。饿了,啃一口先前准备好的烧饼;渴了,抓一把雪吃。父亲心中有一团火,恨不得一下子走到大市,走到妻儿的身旁。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走到一个叫华楚坳的地方,离县城只有15里路,来了一辆探雪、清障的货车。路上走的行人都精疲力竭,纷纷扬手,希望货车能带自己一脚。货车司机见人多,而且车上已挤了不少人,就没有停车。有徒手的行路人,跑着追上车,爬了上去。当汽车开到父亲身边时,车却嘎然停了下车,只见驾驶室里有人在向父亲招手,让父亲坐上车来。父亲喜出望外,连声说:谢谢!谢谢!便在车上人的帮助下,父亲带着一双儿女上了车。
  父亲坐在车上,心生感慨,还是有好人啊。也许是他们看到了父亲担着一双儿女的艰难,也许是他们感受到了一种伟大的父爱。什么时候,都有人性闪光的一面。他并不需要你的感谢,也不需要你的回报。就这样,父亲顺利地到了崇阳县城。其时已是晚上八九点,家家户户都掩着木门,街上少有行人,一片岑寂,只有点点灯火从门缝隙里漏出来。父亲百感交集,这个给了他无限屈辱的小城,此时,连一丝温暖都不愿意施给他。今夜,父亲又回到了这里,可他一刻也不愿意在这里多停留,决定咬咬牙,继续往前走,再赶一赶,今夜或许就能见到妻子和另一双儿女。
  于是,父亲担着妹妹和弟弟继续夜行。过了南门河,小城仅有的一点灯光也消失在无边的夜色里,只能借着雪的反光,才能勉强知道向什么方向行走。走到晚上十一点时,父亲在一个叫新塘岭的地方,又饥,又渴,又困,实在是走不动了。可这里没有旅店呀,只有一家供销社,其他都是民居。父亲想到了新塘岭小学,他曾经受贬在这里工作过一段时间,但他不想去麻烦他们,更不想连累他们。那去哪里借宿呢?正在父亲左右为难时,靠马路边有一扇门缝里漏出了一丝灯光,他便走上前去,门内还有声响,这家人还不曾歇息。于是,父亲便试着敲了敲门。“谁呀?”很快,门“吱呀”一声打开,一妇人手擎着煤油灯,问父亲有何事?父亲把原由说了一遍,妇人喊来了她的男人,一个说着外地话,满身都沾着白白的棉花絮的汉子站到了门边。妇人把父亲的话向他复述了一遍,男人听了,爽快地答应:没问题,快快进屋,外面冷。还做出请的姿势。父亲连连说谢谢。夫妻俩把父亲和担子箩筐里的妹妹弟弟迎了进来。父亲刚把身上的雪抖落,妇人便打来一盆热水让父亲洗把脸,擦擦身上的汗和雪水。又去厨房给父亲做吃的。男人则在一间厢房里给父亲搭着铺。当热气腾腾的饭菜端上桌时,父亲的眼睛湿润了,多么好的一对夫妻啊。那真是寒夜的一盆炭火,冬日的一缕暖阳,一辈子都在温暖着父亲。父亲从简单交谈中得知,男人原籍浙江,是一个弹棉花的手艺人,来崇阳后,和本地人结了婚,但还没有一子半女。
  父亲美美地在那户人家睡了一夜。第二天一早,那家妇人又给父亲做了早餐,还打了三个荷包蛋,父亲是噙着泪花,满怀着感激离开新塘岭的。当时,还记下了那户人家的姓名,只是后来平反回崇阳后,父亲再去找那对夫妻时,才得知,夫妻俩早已离开崇阳回浙江去了。父亲一直都感到遗憾,没有报答那对好心的夫妻,但心中永远祝福着那对夫妻。今天,他们肯定已经发家致富了。
  父亲离开新塘岭后,继续担着一双儿女向大市中学前行。那几天,我们得知父亲要来崇阳,母亲让我天天爬到武长公路边的一棵法梧树上,巴望着从东北来的行人和车辆。车,一辆都没看到,路上走的行人倒是不少,可没有看到父亲。难道是父亲不来了吗?还是路上出了问题?母亲说:肯定是被雪隔住了。因为那是那个年代常有的事。
  就在我们失望时,有一天,母亲和我们正吃着早饭,粮店的老李气喘嘘嘘跑到我们家,对母亲说:梅老师,你们家来客人了,担着一双儿女。我们一听,知是父亲归来,连忙搁下筷子往粮店方向跑。刚出校门,就碰到了父亲。父亲的汗珠还挂在额头,一担箩筐里,两个小家伙仍在酣睡。母亲要接过担子,父亲说不必了,担着妹妹和弟弟继续往大市中学走。回到家里,妹妹就醒了,弟弟还在梦乡。女儿见着妈妈,自己就从箩筐里站起蹦了出来,向母亲扑了过去,母亲搂着妹妹,一行眼泪夺眶而出。我也投向了父亲的怀抱,嗅着别离的父亲的味道。活生生的骨肉分离,是那个动乱年月带给我们家庭的伤痛,但父亲不尽的爱却在一担箩筐里定格,镌在我们的记忆里,永不磨灭。梅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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