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日期:
遥远的打谷场
在我的老家，以前，出门十步，即可看见稻秧、稻谷、稻浪，一排排，一片片。看见了，就想轻轻地抓一把，就会轻轻地拢到鼻下闻。稻秧返青时，看绿色，闻青稞香；稻秧扬花时，看花儿，闻粉香；稻秧抽穗时，看穗头，闻穗香；稻秧收割时，看金色，闻谷香。多少次，数不清，与爷爷、父亲一样，我闻到了气味，就像看见了生命的律动，心定、心喜。一旦气味有点异样，就要看水满还是水缺，就要看秧叶稻根，就像我身体不舒服时，母亲就会仔细看我脸色，看好后再问，什么地方不适意。而稻不会说话，于是，爷爷和父亲就把着稻秧，对着稻把、稻根、稻叶，一看就是半天，看出点问题才走开，走到打谷场，走到人群里。
从一粒谷到一棵秧，从一棵秧到一根稻，从一根稻到一株穗，从一株穗到一堆谷，从一堆谷粒到一堆谷种，年年重复。我看见了稻谷的周而复始，稻谷的生命延续。是的，一茬茬的播种，一茬茬的耕耘，一茬茬的收获，是天下粮仓得以永固的根本。而更多的稻谷则成了一粒米、一碗饭、一锅饭，滋养了人的生命。人，没有了米，没有了饭，就无法让生命成长。这与稻谷需要土地一样，离开土地，稻谷就无法生长。于是，我们从热爱稻谷开始，开始崇拜脚下的那片神奇的土地。土地真好，不哼不哈，不急不躁，不私不利。
我读小学的时候，吃的多是粥，粥也不厚。粥是母亲从大食堂里打回来的。粥在大砂锅里，母亲小心走路，抱回家后，放在我们兄妹四个的眼前，给我们盛粥，一人一碗。我第一个喝完，还想喝，但锅里空了，我抓过砂锅，侧过锅面，伸出右手，弯转食指，沿着锅面，食指刮锅壁。刮一次，食指往嘴里伸一次，很香。三个妹妹看着我，母亲看着我，看着一个饿死鬼投胎的样子——直到今天，兄妹四个聚在一起，我总向我的妹妹们道歉：当年的我，实在太自私。可那是个吃不饱的年代。人说，人穷志不短；我说，人穷志短的一定不会少，如我。其实，我只“短”了几次。母亲说了做哥哥的要照顾好妹妹后，我就让妹妹们刮锅里的粥了。
后来，吃饱白米饭的日子来了。白米饭，真是白，不但白，而且亮，而且香，而且糯。老家流传一句话，我吃到白米饭了，小菜都不吃。我和父亲是倒过来想的，这么好的饭，应该烧最好的菜。有时，父亲买一斤猪肉，烧一碗浓油赤酱的猪肉，白米饭就更好吃了——白米饭是自己劳动出来的呀。其他不说了，就说稻谷的脱粒吧，打谷场上，一盏小太阳灯高高地悬在我们的头顶之上，照亮了打谷场的夜晚，四五台脚踏脱粒机轰隆隆地响着。每台机器的背面站着四个妇女，她们的头上扎着老布方格头巾，她们的脚踩着踏板，两只手摁着一个稻把，在铁齿轮上来回滚着。一粒粒金黄的稻谷就在滚动中，从稻把里飘出来，飘在机器的前面，形成堆，形成丘。
我就在妇女们或者脱粒机的后面，负责搬稻把与稻柴。稻把是从东场口搬过来的，搬过来后要放在脱粒机的后面，是妇女伸手即可抓到稻把的位置。这位置需要做到两点：一是要确定好稻把与脱粒机的距离，是前后；二是确定好手与稻把的距离，是上下。太远、太高，都会影响脱粒速度。我只好不断观察，来回奔跑，哪里稻把低了，就搬上去；哪里稻柴多了，就搬出去，感觉自己是一只永不消停的猴子。旁边大人走过，嘿嘿地笑着，并跷起大拇指。有的会问我，做生活，苦哇？我点头。白米饭不好吃吧？我连着说几个嗯。可是，我就是爱吃白米饭，怎么办？转眼看看打谷场。嗨，所有人都在干活。抬眼的，看手中的生活；低头的，也在看手头的活儿，没有人东张西望，没有人七想八想，就我一个人还在瞎看、瞎想，说明自己还没有累到一定程度、苦到一定程度。
向南望，一座座柴垛堆了起来，垛上的男人跪在垛上，双手不断地接过下面的人扔上来的稻柴，摁在腿下，围成一个圆。这活儿技术性强，既要考虑柴垛的方圆，又要考虑柴垛的牢固，还要考虑柴垛将来不漏水。那个人转了一圈又一圈，现在柴垛已经离地两米了，还在慢慢长高、长尖。我想，这人等会儿如何下得地来？西边，离脱粒机十几米的地方是扬谷的地方。一只一米半宽的簸箕悬在三角毛竹搭成的架子中央，一个男人双手打开，左右紧握簸箕的边口。一人走来，将畚箕里的稻谷倒了进去，簸箕就开始像推磨一样转圈，一会儿顺时针，一会儿逆时针。我打算等过一二年也试一试，学点真本事。
母亲呢？母亲也在脱粒的队伍里。我看见母亲轻盈地转了半个头，用余光扫视后面的稻把，抓过一个稻把，快速放上脱粒机，在齿轮上轻轻地转了一圈，又反方向转了一圈，再撩开稻把后转了一圈，最后才将稻柴丢向后面，顺势重新抓一个稻把，整个动作不到30秒。母亲脱粒时，眼睛一动也不动，手脚利索，神情严肃。脱粒半个小时后，母亲就主动来到脱粒机前面，用耙子将脱粒机下面的谷粒拉出来，然后再回到脱粒机后面。我看见，几乎所有的脱粒机都有一个动作神速的妇女，和母亲一样会出来拉谷，虽然这个任务并不安排她们干。分工不分家，那个时候是在手上做的，不是在嘴上说的，不需要别人叮嘱。
半夜了，柴垛有了尖儿。堆起的谷山，大家用铲子平掉了，就等着明天的太阳出来。大家奔忙了半夜，像一群青草里爬出来的战士，浑身都是稻柴，大家拍拍衣服、手脚，再相互看来看去，也望望稻把、稻柴、谷粒、谷堆，脸上挂满丰收的喜悦。队长说，大家累了，回家睡觉去。有人问谁望夜（值班的意思）？队长用手戳指自己的右腮。大家都说队长也累的，我来望夜。队长说不可以的，队长是干部，干部干部，先干一步。众人又说，村里没有小毛贼的。队长笑笑：“是的，没有毛贼。望夜，是个意思。”
我看见了，听见了，感动了，那时候流行读小说《艳阳天》，我读了几遍，横竖对照，总以为眼前的队长就是萧长春，而弯弯绕这样的人，村上一个也找不到。村上什么都干净。
从一粒谷到一棵秧，从一棵秧到一根稻，从一根稻到一株穗，从一株穗到一堆谷，从一堆谷粒到一堆谷种，年年重复。我看见了稻谷的周而复始，稻谷的生命延续。是的，一茬茬的播种，一茬茬的耕耘，一茬茬的收获，是天下粮仓得以永固的根本。而更多的稻谷则成了一粒米、一碗饭、一锅饭，滋养了人的生命。人，没有了米，没有了饭，就无法让生命成长。这与稻谷需要土地一样，离开土地，稻谷就无法生长。于是，我们从热爱稻谷开始，开始崇拜脚下的那片神奇的土地。土地真好，不哼不哈，不急不躁，不私不利。
我读小学的时候，吃的多是粥，粥也不厚。粥是母亲从大食堂里打回来的。粥在大砂锅里，母亲小心走路，抱回家后，放在我们兄妹四个的眼前，给我们盛粥，一人一碗。我第一个喝完，还想喝，但锅里空了，我抓过砂锅，侧过锅面，伸出右手，弯转食指，沿着锅面，食指刮锅壁。刮一次，食指往嘴里伸一次，很香。三个妹妹看着我，母亲看着我，看着一个饿死鬼投胎的样子——直到今天，兄妹四个聚在一起，我总向我的妹妹们道歉：当年的我，实在太自私。可那是个吃不饱的年代。人说，人穷志不短；我说，人穷志短的一定不会少，如我。其实，我只“短”了几次。母亲说了做哥哥的要照顾好妹妹后，我就让妹妹们刮锅里的粥了。
后来，吃饱白米饭的日子来了。白米饭，真是白，不但白，而且亮，而且香，而且糯。老家流传一句话，我吃到白米饭了，小菜都不吃。我和父亲是倒过来想的，这么好的饭，应该烧最好的菜。有时，父亲买一斤猪肉，烧一碗浓油赤酱的猪肉，白米饭就更好吃了——白米饭是自己劳动出来的呀。其他不说了，就说稻谷的脱粒吧，打谷场上，一盏小太阳灯高高地悬在我们的头顶之上，照亮了打谷场的夜晚，四五台脚踏脱粒机轰隆隆地响着。每台机器的背面站着四个妇女，她们的头上扎着老布方格头巾，她们的脚踩着踏板，两只手摁着一个稻把，在铁齿轮上来回滚着。一粒粒金黄的稻谷就在滚动中，从稻把里飘出来，飘在机器的前面，形成堆，形成丘。
我就在妇女们或者脱粒机的后面，负责搬稻把与稻柴。稻把是从东场口搬过来的，搬过来后要放在脱粒机的后面，是妇女伸手即可抓到稻把的位置。这位置需要做到两点：一是要确定好稻把与脱粒机的距离，是前后；二是确定好手与稻把的距离，是上下。太远、太高，都会影响脱粒速度。我只好不断观察，来回奔跑，哪里稻把低了，就搬上去；哪里稻柴多了，就搬出去，感觉自己是一只永不消停的猴子。旁边大人走过，嘿嘿地笑着，并跷起大拇指。有的会问我，做生活，苦哇？我点头。白米饭不好吃吧？我连着说几个嗯。可是，我就是爱吃白米饭，怎么办？转眼看看打谷场。嗨，所有人都在干活。抬眼的，看手中的生活；低头的，也在看手头的活儿，没有人东张西望，没有人七想八想，就我一个人还在瞎看、瞎想，说明自己还没有累到一定程度、苦到一定程度。
向南望，一座座柴垛堆了起来，垛上的男人跪在垛上，双手不断地接过下面的人扔上来的稻柴，摁在腿下，围成一个圆。这活儿技术性强，既要考虑柴垛的方圆，又要考虑柴垛的牢固，还要考虑柴垛将来不漏水。那个人转了一圈又一圈，现在柴垛已经离地两米了，还在慢慢长高、长尖。我想，这人等会儿如何下得地来？西边，离脱粒机十几米的地方是扬谷的地方。一只一米半宽的簸箕悬在三角毛竹搭成的架子中央，一个男人双手打开，左右紧握簸箕的边口。一人走来，将畚箕里的稻谷倒了进去，簸箕就开始像推磨一样转圈，一会儿顺时针，一会儿逆时针。我打算等过一二年也试一试，学点真本事。
母亲呢？母亲也在脱粒的队伍里。我看见母亲轻盈地转了半个头，用余光扫视后面的稻把，抓过一个稻把，快速放上脱粒机，在齿轮上轻轻地转了一圈，又反方向转了一圈，再撩开稻把后转了一圈，最后才将稻柴丢向后面，顺势重新抓一个稻把，整个动作不到30秒。母亲脱粒时，眼睛一动也不动，手脚利索，神情严肃。脱粒半个小时后，母亲就主动来到脱粒机前面，用耙子将脱粒机下面的谷粒拉出来，然后再回到脱粒机后面。我看见，几乎所有的脱粒机都有一个动作神速的妇女，和母亲一样会出来拉谷，虽然这个任务并不安排她们干。分工不分家，那个时候是在手上做的，不是在嘴上说的，不需要别人叮嘱。
半夜了，柴垛有了尖儿。堆起的谷山，大家用铲子平掉了，就等着明天的太阳出来。大家奔忙了半夜，像一群青草里爬出来的战士，浑身都是稻柴，大家拍拍衣服、手脚，再相互看来看去，也望望稻把、稻柴、谷粒、谷堆，脸上挂满丰收的喜悦。队长说，大家累了，回家睡觉去。有人问谁望夜（值班的意思）？队长用手戳指自己的右腮。大家都说队长也累的，我来望夜。队长说不可以的，队长是干部，干部干部，先干一步。众人又说，村里没有小毛贼的。队长笑笑：“是的，没有毛贼。望夜，是个意思。”
我看见了，听见了，感动了，那时候流行读小说《艳阳天》，我读了几遍，横竖对照，总以为眼前的队长就是萧长春，而弯弯绕这样的人，村上一个也找不到。村上什么都干净。